夢縈淡江
我從淡江中文系畢業至今已整整一甲子,時光真如白駒過隙,俄然想起,不禁为之心驚!
六十可以稱壽,天哪!我今年已八十三了!
以前跟隨比我年長十六歲的王君懿老師學山水畫時,曾笑問她:男性畫家到八十歲時,可自署「八十叟」;那麼,女性畫家到这年紀時該如何自稱?她笑說:那就寫「八十嫗」好了。我摇頭說:不好聽,稱「八十老人」还好些。
那時,王老師八十歲,而我六十四,總覺自己还年輕,離老境还遠着呢!怎麼才一眨眼,現在竟已到八十三?古人說:千年如一瞬,果不其然!
民國五十一年(1962)我來到淡江
唸書,和高中同學雪香租屋住在學校附近。每天上學,要先氣喘吁吁爬上克難坡後,才順着斜坡中間的宮燈路,走向一棟又一棟古典紅柱建築,進入自己該去的那棟教室上課。教室左右窗外花木扶疏,綠草如茵,環境堪稱清幽無比,猶如世外桃源。
然而,環境雖好,但內心对那些課程却隱隱覺得不切實際。當初,之所以將每間大學的第一志願填为中文系,就是緣於我自小对寫作的嚮往,以為中文系是教人如何寫文章的,事實根本不是。
尤其上那門「哲學概論」,玄虚得令人一頭霧水。其他幾門稍好些,却也跟寫作扯不上関係。我感覺这樣唸下去,前途渺茫,花了那麼貴的學費,將來能在社會找什麼工作?不如轉系唸商學之類比較實際。
我心底的鬱悶,常寫在信上向父親傾吐,表達想要轉系的意念。父親是一向傾心漢學的詩人,对我想棄文從商,頗表反對。他在信上教我多唸唐詩宋詞,甚至可試着吟詩,抒發心志,就不會如此憂慮前程。
為了解悶,我和雪香常結伴遊逛淡水街市或郊外,觀賞紅艷的夕陽從海面緩緩下墜,由圓而半,再变成一線,滿天餘霞又漸漸轉为灰暗。卧佛般的觀音山倒映水中,波光粼粼,美如圖畫,那幅景象至今仍長留在我腦際。
到了大二,中文系轉到台北市博愛路上課。萬幸遇到葉嘉瑩老師,她教我們詩選。乍見这位風韻高華,講解清晰深刻,語默動静無不使人為之傾倒的老師,真把我震懾住了。中文系有这麼一位自己會吟诗寫文,書又教得这麼豐富有內容的老師,怎捨得離開?於是,我打消轉換跑道之念,留下來專心唸中文。
何况,上聲韻學時,系主任許世瑛老師又对我特別好,知道我是客家人,叫我坐在講桌前右方的位子,因他是大近視,臉上掛一副厚眼鏡,教到中原音韻時,他可隨時問我這個字,客語怎麼唸?因客語仍保留入声字,符合唐宋時期詩人唸咏時的平仄發音。声韻學本是一門很枯燥的課,我被主任如此「看重」,能不加倍用功?因此,我的声韻學常考高分。
我很慶幸能留下來,大三、大四到畢業,葉老師一共教我四門課,詩、詞、曲選之外,还上了杜詩,受到如此深廣的薰陶,真是受益匪淺。
葉老師後來移居海外教書,再後來她回到大陸,栽培無數莘莘學子,可說名滿天下,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她一直活到百歲才仙逝,真是可佩又可羡!
我是個庸碌之輩,畢業後從未回過母校,直到五、六十歲才和兩位姊姊到淡水遊玩,再度踏上宮燈路,回味以前在此唸書的情景。
最近,因淡江大橋完工,橋柱正中呈現的夕陽美景,驚動世人,不禁勾起我無限的懷念和想像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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