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天小語

我大學畢業即開始教書，業餘最大的興趣，不是閱讀，就是寫作，並開始向報紙副刊投稿。當然，寫作生涯有苦有樂，並非一帆風順，幸好只是副業，教書才是我真正的一枝之棲。 先生也在教書，我們相處和樂，彼此常有話聊。他很鼓勵我寫作，要我多看近代名家的作品。他沒事便去牯嶺街買幾本舊書給我看，在當時有些还是禁書呢(作者䧟身大陸)！但愈是禁，我愈看得津津有味。 我們育有二子，他們都还算不錯，知道上進，求學之路一直稱得上順利。我們胼手胝足，建立一個穩固安定的家庭，後來也買了一棟帶院子的中古屋。遺憾的是先生在這座房子只住了五年，便因心梗驟逝，那時兩兒都正在唸大學。 我本打算教滿二十五年即退休，專心寫作，但因他的去世使我不得不改变心意。為了支撐這個家，只好继續教下去，直到「五五專案」的年限(即滿五十五歲)才退下來。 有一點使我感到自豪的是在先生去世五年後，由於隔壁要切割連棟屋蓋大樓，正在萬分著急之際，幸虧好友鍾芳美推荐她先生陳文龍建築師來替我規劃重建。 我退休時，新屋已蓋好一年。雖有欠債，但那時退休俸不算少(还有18%)，慢慢还清了銀行貸款。那時，我仍勤於寫作，心靈的傷痛也在神的話语中逐漸得到療癒。加上我喜歡國畫，曾到好幾個地方學習，或山水或花鸟。每個星期又有一天跟老同事一起爬郊山，还不定期跟團出國旅行。平常又愛蒔花弄草，把院子裝點得熱熱鬧鬧，可觀可赏。 然而，年深月久，投稿的熱潮隨着報紙的逐漸式微，而日益冷却，我也不再用電腦打字，輸入硬碟去投稿。有一天我才知道，这方式也已落伍了。我頹然棄筆，不想再投稿。 然而，我心思仍敏銳，所見所感，依然在胸間化為文字躍躍欲出。 大約十來年前，學畫好友帮我在智慧型手機弄了個臉書，於是，我便把这個園地當作抒發心靈的所在，努力地寫，把以前的老同事和學生們，以及學畫同好，甚至教畫的老師們都吸引過來。另外还有名學者或作家亦來光顧，漸漸地，有名的政治人物也出現了。安插的廣告不知不覺增加不少，我的臉書变得紅紅火火起來。 編輯先生担心我这臉主怠惰，若兩三天沒寫，或寫得不吸引人看，便在上方欄格中催促：你的點閱率已下降百分之多少趴。 每次看到这樣的字樣，心情便會為之跌宕至谷底。而且我也發現自己寫的，總缺少吃喝玩樂或有趣的照片，內容確實無法吸引多少人的目光，按赞率很低。之所以如此，跟自己年事漸高，膝痛無法行走遠路旅遊或搭車聚餐等等都有関係。 看多了这樣的「提醒」，能不为之心灰...

 兩周來一次的保潔員小鳳，为人非常大方，每次到我家，手上一定拎着幾盆花相贈，因她和我是種花同好。不然就是一大袋各式水果或小地瓜，情義深重，真不知如何言謝才好？只得在她工作結束時，多塞一些小費以表達心意。 有一次，她送來六盆花，有不同形色的長壽花、翠菊、香草植物，其中还有一盆蝴蝶蘭，看得我目瞪口呆，这份禮也未免太厚重了吧？ 尤其是名貴的蘭花，我向來敬而遠之，以前每次逛花市，經過蘭花區，一定過門不入。我曉得種蘭是門大學問，早年不知好歹，也曾經養過幾次，後來都長不好，只得放棄。 五年前住高雄的大姊去世，因她是獨居老人，又無兒女，二姊和我都在北部，她走後，房子乏人照顧，生前養的蘭花不久必定乾死。我只得把她那一排約七、八盆蝴蝶蘭，連根拔起帶回家，種在二樓後陽台採光罩下。儘管只種活五盆，我还是頗感欣慰，經常去関照，真是見蘭如見姊。但不知是環境不合，光照不足，还是施肥不对？至今將滿五年还不曾見過花苞。 我跟小鳳提起这事，她便送來这盆蝴蝶蘭，真夠細心体貼！她養的蘭，每片葉子都厚實健壯，令我不免相形見拙。她翻起葉片，讓我看看下面兩根發芽且已有嫩苞的莖條，想着不久我家也有蘭花可賞，實在太棒了！ 我把这盆蘭掛在一樓和室窗外的鑄鐵闌干上，那裏淋不到雨，又不會直接晒到陽光，自覺相當合適。其實這一帶已被我闢成一片小蘭園，從去年開始學會網購以來，除買了無數草本、木本植物，对蘭还是不免動心，因此又多了好幾種蘭花(只除了蝴蝶蘭，因二樓的五盆都沒種好)，掛成一列，稍有一點蘭園的架式。 我也學小鳳，偶爾給蘭施一點她送的花肥，果然有效，只見花莖日漸抽長，花苞愈來愈明顯，我用長竹枝插在旁邊，給它倚靠，並用小夾固定。 正當陶陶然浸沈於賞花的夢幻中，然而天有不測風雲，花有旦夕禍福，有一天早上，我例行巡視小園各區花草，走到和室窗外，赫然發現蝴蝶蘭的兩根花莖都已被攔腰噬食，有花苞的部分不見了，只剩兩截秃莖，莖口还綠綠的，噬痕猶新！像悶雷轟頂，我差點站不住脚，怎會这樣？ 我这院子不大，平素都只有小型鸟类光顧，牠們從來不吃花苞，只在枝間跳躍啄食小虫，是什麼動物會如此对待嫩蘭莖？我搔首踟蹰，想不透禍首隱身何處？ 之後不久，有一天下午，我站在二樓卧室窗口，忽然看到一隻黑冠麻鹭從隔鄰小公園飛到我家大門的門披上。隔着玻璃，我躲在簾後静覷牠的一舉一動，牠扭動長頸，一步步前進，又站定四望，待了许久才飛走。我不免懷疑也許牠就...

大約十餘年前，二姊提來一盆黄鐘花。因她曾听我提過，某次單獨去建國花市買花，轉了一圈，四輪推車已滿載。回頭要出花市門口時，見有人在賣幾盆開得金燦燦的黄鐘花，植栽頗高，雖十分心動，却不敢再買，怕車子承受不了重量。 二姊記在心上，得空便跑了一趟花市，替我買來一盆嚮往已久的黄鐘花，还轉乘兩段㨗運，親自拎到我家。我好高興，又覺十分過意不去，謝了又謝。 她說：反正閒着也是閒着，我家去花市交通又比你這裏近，跑一趟當散步也不錯呀！ 她那時身体还很好，自二姊夫去世後，兩個兒子都早已上班，家事簡單，得空即出門蹓躂，買買菜或到福和橋下逛舊書攤，買幾本書回來消磨時間。我們姊妹自小感情親密，常有聊不完的話題。且同樣有空喜歡蒔花弄草，她家二樓頂就是一片空中花園，被她整理得花木扶疏，色彩繽紛，是她療癒心情的好所在。 最先我把这盆黄鐘花擺在前院左側，那兒鄰近花壇，上面種了幾株較高大的花木，枝葉茂盛，使得下方盆栽光照不足，以致始終看不到黄鐘花開的情景。我雖有所警覺，却一直無暇也無處搬動，以為它天性如此，等時候到了，它自然會開放。 一拖幾年過去，情况都是这樣，我已羞於再向二姊提起。而世事多变，人生亦復如是，作夢也沒想到，五年前跟我最要好的大姊突然倒下，魂歸主懷。兩年前，二姊也罹癌去世。 而黄鐘花雖早已移到側院陽光充足之處，还是多年不開，我对它可說已毫無指望，難道我家環境真的與它風水不合？我檢討再三，试着給它既填土又施肥，它並非完全無感，但只是逐漸長高，儼然成樹，却依然没有開花的意願。 这就奇怪了，問題出在那裡？ 去年我網購很多種花木，也曾動念買一盆黄鐘花來，不信自家環境就不適合種它。 後來没買，倒買了一盆「橙鐘花」。貨到時，它已有四垂的花苞，綻開時真如橙色的鐘筒狀，葉形與黄鐘花極相似。我忽有所感，也許它會帶來某種靈氣，催使黄鐘花回魂也說不定呢！當然，这是迷信。 这陣子，我再細看这棵黄鐘花，竟然發現葉子嫩尖中心冒出些微的小綠串，这簇那簇都有，我才恍然大悟，它真的要開花了！十幾年的望穿秋水，终於能等到这一天。我仰首向天上的二姊致意，感謝她當初不辞辛勞替我買花，又親送到家那份難以言喻的手足之愛！ 前兩天，第一朶花開了，对我來說真是天大的喜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