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花刼

 兩周來一次的保潔員小鳳，为人非常大方，每次到我家，手上一定拎着幾盆花相贈，因她和我是種花同好。不然就是一大袋各式水果或小地瓜，情義深重，真不知如何言謝才好？只得在她工作結束時，多塞一些小費以表達心意。

有一次，她送來六盆花，有不同形色的長壽花、翠菊、香草植物，其中还有一盆蝴蝶蘭，看得我目瞪口呆，这份禮也未免太厚重了吧？

尤其是名貴的蘭花，我向來敬而遠之，以前每次逛花市，經過蘭花區，一定過門不入。我曉得種蘭是門大學問，早年不知好歹，也曾經養過幾次，後來都長不好，只得放棄。

五年前住高雄的大姊去世，因她是獨居老人，又無兒女，二姊和我都在北部，她走後，房子乏人照顧，生前養的蘭花不久必定乾死。我只得把她那一排約七、八盆蝴蝶蘭，連根拔起帶回家，種在二樓後陽台採光罩下。儘管只種活五盆，我还是頗感欣慰，經常去関照，真是見蘭如見姊。但不知是環境不合，光照不足，还是施肥不对？至今將滿五年还不曾見過花苞。

我跟小鳳提起这事，她便送來这盆蝴蝶蘭，真夠細心体貼！她養的蘭，每片葉子都厚實健壯，令我不免相形見拙。她翻起葉片，讓我看看下面兩根發芽且已有嫩苞的莖條，想着不久我家也有蘭花可賞，實在太棒了！

我把这盆蘭掛在一樓和室窗外的鑄鐵闌干上，那裏淋不到雨，又不會直接晒到陽光，自覺相當合適。其實這一帶已被我闢成一片小蘭園，從去年開始學會網購以來，除買了無數草本、木本植物，对蘭还是不免動心，因此又多了好幾種蘭花(只除了蝴蝶蘭，因二樓的五盆都沒種好)，掛成一列，稍有一點蘭園的架式。

我也學小鳳，偶爾給蘭施一點她送的花肥，果然有效，只見花莖日漸抽長，花苞愈來愈明顯，我用長竹枝插在旁邊，給它倚靠，並用小夾固定。

正當陶陶然浸沈於賞花的夢幻中，然而天有不測風雲，花有旦夕禍福，有一天早上，我例行巡視小園各區花草，走到和室窗外，赫然發現蝴蝶蘭的兩根花莖都已被攔腰噬食，有花苞的部分不見了，只剩兩截秃莖，莖口还綠綠的，噬痕猶新！像悶雷轟頂，我差點站不住脚，怎會这樣？

我这院子不大，平素都只有小型鸟类光顧，牠們從來不吃花苞，只在枝間跳躍啄食小虫，是什麼動物會如此对待嫩蘭莖？我搔首踟蹰，想不透禍首隱身何處？

之後不久，有一天下午，我站在二樓卧室窗口，忽然看到一隻黑冠麻鹭從隔鄰小公園飛到我家大門的門披上。隔着玻璃，我躲在簾後静覷牠的一舉一動，牠扭動長頸，一步步前進，又站定四望，待了许久才飛走。我不免懷疑也許牠就是真凶？

又一日近傍晚時分，我走出玄関，猛見一隻土黄大鸟從和室对面的水盆蓬然飛起，踰牆遠颺，我这下才徹底覺悟：沒錯，一定就是牠！從牠在闌干留下的大片白色糞便，即可知不是小鸟所为。有了这夜間來襲的怪賊，可真傷腦筋，看來我的蘭園安全不保，我得將这盆蘭移上二樓才行。

上次小鳳來工作時，我將此事告訴她。她皺眉為我惋惜，却又安慰我說：沒関係，下次我再送你一盆，我家有好多，而且是已開花的喲！我婉拒說不要，这裏不適合種，加上又有晚上來偷吃的大鳥，太不安全了。

兩天前，她來我家，不但送芭蕉、仙桃和一袋紫地瓜，还真的提來一盆已開了兩串花的紫紅蝴蝶蘭，使得我又高興，又不安，正如我們客家話說的：太厚意了，这份人情債該怎麼还？

她說：花很漂亮，要放在一開門就可看到的地方，建議我就掛在側院離玄關較近的珊瑚刺桐树枝

上。我照她的話做了，大朶的紫紅白心花兒，真是美不勝收。只是心中仍忐忑，担心那食髓知味的黑冠麻鹭會趁夜啄食，於是找了一只舊鱼網把兩串花罩住。

罩了一晚，沒事，再過一天，我已懶了，也怕網子壓壞嬌嫩的花瓣，反而不美。於是作罷，就听天由命吧！鳥的行徑，管得了嗎？除非整夜不睡，待在院子守候，世上有痴人若此？